Home » Diary » 山上的七日...

小区外围低层的几户人家在自家院里种些花花草草,也有种得南瓜的。长势好的瓜藤会爬满围栏也能伸出墙外去,结了些果,不大,但吊在半空看上去也是沉甸甸的。北方似乎没有食用南瓜花、苗的习惯,大超市有的是被“分尸”切成环状的南瓜,感觉好像是土里土气黄色的“甜甜圈”被关在了保鲜盒里闷声不响。
旧时在南方的家中,一到夏秋季节南瓜便是最为随意而又宜人的食材。父亲总是每日下班归时,顺道往自家菜地里采摘几把,便够得上晚餐一盆淡然瓤口的瓜苗汤。少时懒倦,餐前母亲一叫到搭手摘菜我就不情愿地推托、偷懒,特别是遇到摘南瓜花、苗的当口就更是面有惧色。往往都要被花蕊上气味特别的粉末黏个满手,而细细地剥去瓜苗上那层桡人的绒毛表皮恐怕是每一个少年的耐心杀手。最后,大把瓜苗摘剥下来往往只剩得寥寥数支下锅煮食,一人盛上一碗自耕且手作的南瓜苗汤,半苦半甜,尝的可算作辛劳的滋味吧。
那天在三联书店旁的简陋餐馆里,吃到熟悉的酸豆角炒肉末。那股步入餐店门口顿觉头皮发麻的酸臭味便是家乡日常市井中最为“怡人”的味道——有多少人为之嫌弃,亦有多少人想要流泪。那一餐没有吃完的酸豆角后来打包回家,再就着米饭裹食了两顿,实在让人感动。至今,距离一盘酸豆角只不过数日,但距离一碗青浊的南瓜苗汤恍惚间已过了好些年…
李敖写过一个1950年代的“浪漫”故事,发生在阳明山上的七日。那时候看他的那本“黄书”要半遮半掩状,轻佻戏弄,YY状的兴奋占多。现在再看,竟是恍觉“珍贵优美”。倒不是自己欣赏水平显著上升,只是感慨在这利欲露骨的世代,有多少旧时代的细腻都已经荡然无存、魂飞魄散了…
李敖 《上山上山爱》 1998
一路下坡,快到山脚下了,眼看丁字路口红灯出现了,我的车速也减缓了,突然间,左边自后窜出一辆黑车,高速开过红灯而去。
“你看,”叶葇说。“这才是真正不守rules的,闯起红灯来了,比起这个驾驶来,你万劫先生不守规则好像差一点。”
我不守的,是大规则,我犯的是大法,不是小法,小法有什么好犯?这个政府迟早要抓我,抓我的罪名至少是’二条三’,就是所谓’惩治叛乱条例,第二条第三项,就是预备以非法之方法颠覆政府而着手实行,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我闯的那个红灯,可要坐十年牢呢。“
说着,我侧过头来看她,享受她皱起双眉的表情,十年牢?
她显然被吓到了。她不安的看着我,轻轻问起:
“那么严重吗?你真的要颠覆政府吗?”
“话该这么说,不是我要颠覆政府,而是政府以为我要颠覆它。狗叼住一根骨头的时候,你走到它身旁,它会喉咙发出吓吓恫吓的警告,因为它以为你要抢它骨头。”
“那你对政府并没构成颠覆?”
“我没颠覆政府,我只颠覆了世道人心。也许可以这么说,我没抢狗骨头,我只是在乳头里下毒而已。”
“那还不该抓你吗?”
“不该,因为以狗的程度,狗并不知道我下毒。狗的错误,在疑神疑鬼怀疑人要抢它骨头,人会屑于抢骨头吗?台湾的面积只是中国的千分三,志向远大的人会抢中国千分之三的地盘吗?”
“那你安全了?”
“不安全,因为你的敌人不是正常的、够水准的敌人,你的敌人是疑神疑鬼的神经狗,所以,被它吓吓恫吓、被它咬到,未免冤哉枉也!”
“你所谓被它咬到,是指坐牢吗?”
“咬到是广义的,从干扰你、打击你、查禁你的书,在媒体上一面封锁你,一面发动御用文人把你斗倒斗臭……都算被它咬到的范围,最后一道才是抓你,叫你坐牢。目前的情况大概是,我的牢狱之灾也为期不远了。这也就是我住在阳明山、更不想见朋友的一个原因,因为红灯就在那里,朋友最好不要来。说到这里,有一个笑话,是说台北市民不守交通规则的。说一个人开车,碰到红灯就闯过去,不料安全岛树后藏个警察跳出来把他拦住。警察问他:’没看到红灯吗?’他说:’看到了。”看到了为什么闯红灯?’答案竟是:’我没看到警察。’这笑话的结论是,红灯仅供参考,因为仅供参考,所以不妨一闯。对政府这红灯而言,我这犯大法的人是闯红灯者,不过,交通上的红灯,是不该闯的;政治上的红灯,可就另当别论了。因为人间所以有革命、所以要推翻现有的政权,就是革命家绝不尊重那个政府的红灯,革命家是不信邪的。毛泽东说:’蒋介石认为天无二日,我就不信邪,要打出两个太阳给他看。’最后蒋介石的红灯被闯了,我们在台湾看到夕阳。谈到夕阳,叶葇,你注意到没有,我们一路下山,都是夕阳晚照,美极了!”
“真的很美。”叶葇凝视着窗外。
“有一天,我会看不到了,请你代我看夕阳之美。”
“噢,”叶葇讶异着。“别这么说吧,夕阳也许不喜欢一个人看它。”
“说得真好!”我侧过头来赞美她,她正在看着我。她的背后就是夕阳,夕阳正在看着她和我。
很像陈明章的音乐
但你何时下山
郑导~我们不要想家了~